寒冬中的百哩挑戰：零度以下的自行車修行

一月的武嶺，氣溫零下三度，路面結了薄冰。我和十二位車友選擇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完成一場 160 公里的百哩騎乘。這不是瘋狂，這是對自行車最虔誠的致敬。

冬騎的浪漫與現實

台灣的冬天對於自行車騎士來說是一個矛盾的季節。沒有夏天的酷熱和午後雷陣雨，氣溫涼爽宜人，理論上是騎車的好時候。但東北季風帶來的寒流、陰雨和強風，讓大多數人選擇窩在家裡靠訓練台度過冬天。

我也是其中之一，直到車隊裡的阿德丟出了一個提案：「一月底，武嶺百哩，有人要來嗎？」群組裡先是一片沉默，然後冒出了幾個「你瘋了」「我考慮考慮」的回覆。最終，十三個人報名了。

路線規劃是從埔里出發，經過霧社、清境、鳶峰、翠峰到武嶺，然後折返回埔里，再加上一段環日月潭湊滿 160 公里。總爬升大約 3,500 公尺，其中從霧社到武嶺的 50 公里爬升就佔了 2,400 公尺。

裝備的學問

冬季百哩最大的挑戰不是體力，而是保暖。在高山上，體感溫度可能比實際氣溫低十度以上。上坡時流汗，下坡時汗水瞬間結凍——這種溫差循環如果處理不好，失溫的風險很高。

我的裝備清單經過反覆修改：底層排汗衣、中層刷毛車衣、外層防風防水外套、加厚保暖車褲、防風手套外加薄手套內裡、羊毛襪、鞋套、面罩、耳罩。背包裡還帶了備用的乾內衣和化學暖暖包。

最重要的裝備是一件可以單手操作拉鏈的外套——因為在爬坡和下坡之間需要快速穿脫，戴著厚手套的手沒辦法處理精細的拉鏈。這個小細節是去年冬騎武嶺的慘痛經驗教訓。

凌晨四點的埔里

出發日是一月最後一個週六。我們前一天晚上就到了埔里，住在一間民宿裡。當天的天氣預報讓人既興奮又緊張：晴朗，但清晨山區氣溫零下五度。

凌晨四點鬧鐘響起時，埔里的溫度是八度。穿好所有裝備走出門的時候，冷空氣像一巴掌打在臉上。手指在調整碼表的時候已經開始發僵。

五點整，十三輛車燈在黑暗中亮起，我們出發了。前往霧社的路上，只有我們的車燈和偶爾經過的卡車頭燈。空氣冷冽到鼻腔有點刺痛，但踩了十分鐘之後身體就開始暖起來了。

霧社到清境：黎明的震撼

到霧社的時候天剛亮。遠方的山稜線鑲著一層金邊，山谷裡瀰漫著晨霧，美得讓人想停下來拍照。但阿德催促著大家：「趕快趁早上氣溫還能忍受的時候盡量往上爬。」

從霧社到清境的路段是我最熟悉的爬坡。但冬天的感覺完全不同——平常路邊綠意盎然的山坡現在是枯黃的，沿途的櫻花正含苞待放，空氣乾燥而清澈，能見度好得驚人。

清境農場的溫度計顯示零度。我的水壺裡的水開始有了微微的冰渣感。

翠峰到武嶺：零下的世界

過了翠峰之後，路面上開始出現結冰的痕跡。陰影處的水窪結了一層薄冰，陽光照到的地方在融化但形成了溼滑的水膜。我們的速度從原本就不快的 10 公里降到了 7 公里，每個人都格外小心。

溫度持續下降。碼表上的氣溫顯示零下二度，但體感溫度因為風的緣故應該更低。我的腳趾已經完全沒有感覺了，手指套了兩層手套仍然凍得發疼。最不舒服的是臉——面罩只能蓋住嘴巴和鼻子，暴露在外的額頭和臉頰像被針扎一樣。

有兩位車友在鳶峰決定折返。沒有人責怪他們，在這個溫度和這個海拔，安全永遠是第一優先。

武嶺：3,275 公尺的寂靜

上午十點半，我們剩下的十一個人到達了武嶺。溫度零下三度，但陽光普照，天空藍得不真實。平常擠滿遊客的武嶺停車場此刻只有我們和幾輛小客車。

我站在台灣公路最高點的石碑前，看著遠方連綿的山脈，身體在發抖但心裡是熱的。這種感覺很矛盾——你的身體告訴你「趕快找個溫暖的地方」，但你的靈魂告訴你「再多看一眼這個世界」。

我們沒有在武嶺停留太久。拍了團體照，喝了熱水，吃了幾口補給品之後，開始了最令人畏懼的環節——零下的高速下坡。

下坡的恐怖與美麗

從武嶺下滑到清境的這段下坡，是我騎車以來最刺激也最恐怖的經驗。路面有些路段結了薄霜，煞車的力道必須比平常更輕柔，因為輪胎在低溫下的抓地力會下降。

但恐怖之中也有難以言喻的美。冬日的陽光穿過枯樹的枝椏在路面上畫出細密的光影，遠處的山頭有一抹積雪的白，空氣清澈到能看到幾十公里外的地平線。在這種環境中高速滑行，有一種超現實的感覺，像是闖進了一幅山水畫裡。

我們每個人都穿上了所有能穿的衣服，但到了清境的時候還是凍僵了。幾個人的手指僵硬到無法自己打開水壺蓋。我們擠在路邊的一間便利商店裡，每個人手裡握著一杯熱咖啡，像是剛從北極探險歸來的隊伍。

回到埔里，環日月潭

從清境下到埔里之後，氣溫回升到了令人感動的十二度。脫掉厚重的防風外套，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副鎧甲。下午的日月潭騎起來輕鬆很多，氣溫宜人，風景優美，跟上午在高山上的嚴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環完日月潭回到埔里，碼表停在 162 公里。百哩達標。

冬騎的意義

為什麼要在最冷的時候騎車？這是最常被問到的問題。

對我來說，冬季百哩的意義不在於證明什麼，而在於體驗什麼。在舒適的環境裡騎車很愉快，但你不會真正感受到自行車運動的全貌。冬天的寒冷、風、結冰的路面——這些「不適」反而讓你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事。每一次踩踏板都是一個清醒的選擇，而不是慣性的重複。

晚上在埔里的火鍋店，十一個人圍著一鍋冒著蒸氣的麻辣鍋，臉上都是凍紅之後回暖的紅暈和滿足的笑容。阿德舉起啤酒說：「敬冬天，敬自行車，敬在座的每一位瘋子。」

乾杯。

那碗火鍋是我人生中喝過最暖的湯。而這份溫暖，只有經歷過零下三度的人才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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