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受痛苦的科學：耐力運動的心理生理學，教你如何練「大腦的煞車」

教練開場：終點前那五公里，喊停的不是腿

帶選手十五年，我最常在賽後聽到的一句話是：「教練，我最後那段整個腿廢掉、動不了了。」但當我調出他的功率檔跟心率檔，常常發現一件很殘忍的事——他最後五公里的平均功率，其實只掉了不到一成，心率也還在區間裡，肌肉根本沒有真正「壞掉」。真正踩下煞車的，是他的大腦。

我帶過一位叫阿哲的業餘選手，第一次挑戰台灣自行車登山王（武嶺）的時候，在昆陽到武嶺那段最後的陡坡整個崩掉，牽車走了將近兩公里。他回來跟我說：「我覺得我心臟要爆炸了，再踩下去會出事。」但他那天的最高心率其實比他訓練時的最大心率還低了8到10 bpm。他沒有生理極限，他撞到的是知覺的極限——一道由大腦設下、用來保護他的無形高牆。

這篇文章要談的，就是這道高牆背後的科學：運動自覺強度（RPE）到底怎麼在腦子裡被算出來、耐力運動的「痛苦」是什麼、以及最關鍵的——痛苦耐受度到底能不能被訓練？ 我可以先把結論放在這裡：能，而且它跟你的乳酸閾值、你的最大攝氧量一樣，是一種可以被系統化練出來的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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觀念與科學基礎：你以為的極限，其實是大腦的估算

RPE 不是肌肉痠不痠，而是「你覺得多費力」

先把一個最常見的誤會講清楚。很多人以為運動自覺強度（Rating of Perceived Exertion, RPE）就是「肌肉有多痠、多喘」。不完全對。RPE 在運動科學裡有一個更精確的定義：它是你對「要維持目前這個動作，你的身體正在付出多少努力」的一種主觀意識感受。 關鍵字是「努力感（sense of effort）」，不是疼痛、不是喘、也不是痠。

最經典的量表是 Borg 的 6 到 20 分量表。為什麼是奇怪的 6 到 20？因為 Borg 當年設計時，希望這個數字乘以 10 大約會對應到你的心率——RPE 15 大概對應心率 150 bpm。有意思的是，有一篇針對台灣年輕男性做的研究，實際量測了 Borg RPE 與心率的關係，得到的迴歸方程式是「心率 = 8.88 × RPE + 38.2（bpm）」，這說明在動態運動下，努力感和心率確實高度相關，但只是相關，不是等於。同一份研究也發現，一旦加入靜態出力（例如爬陡坡時肌肉持續緊繃），RPE 跟心率的關聯就明顯變弱了。這是第一個線索：努力感不是單純從心臟或肌肉「讀」出來的。

努力感從哪裡來？中樞的「傳出副本」理論

這幾年運動生理學界比較被接受的解釋是這樣的：努力感主要來自大腦運動皮質「送出指令」的強度，而不是肌肉「回報」的疲勞訊號。

用白話講一遍。當你要維持某個功率、某個配速時，大腦運動區必須送出神經指令去徵召肌肉。當肌肉開始疲勞、需要徵召更多肌纖維才能維持同樣輸出時，大腦送出的指令就得「加大力道」。這個「我正在很用力地下指令」的訊號，會有一份「副本」（科學上稱為 corollary discharge，傳出副本）被送回感覺區——你意識到的「好費力」，很可能就是大腦在偵測自己送出去的指令有多強。

這解釋了一件事：為什麼你越累、同樣的配速卻感覺越吃力？因為維持同樣輸出所需的「中樞指令」變大了，即使你的錶顯示配速、功率、心率都沒變。痛苦是大腦對「我還得多用力」的估算，不是肌肉損壞的直接讀數。

那肌肉回報的訊號完全沒用嗎？別急著二分

這裡我要幫選手把觀念補完整，免得走火入魔以為「一切都是心理」。肌肉、代謝、體溫這些「周邊訊號」當然有影響——只是它們影響的路徑，比你想像的間接。

身體裡有一群叫做「第三、第四型傳入神經（group III/IV afferents）」的感覺神經，會把肌肉裡的代謝狀態（例如氫離子、乳酸鹽、發炎物質堆積）回報給大腦。這些訊號不會直接變成「腿廢了」的命令，而是變成大腦做決策時的「輸入資料之一」。大腦拿到這些資料，加上它對「還剩多遠、天氣多熱、我多想完賽」的預判，才算出一個當下的「努力感」，再決定要不要降速。

所以正確的圖像是這樣：周邊的疲勞訊號是原料，努力感是大腦烹調後的成品，而降不降速是大腦端出成品後的決定。 你可以透過訓練，讓大腦對同樣的原料「煮」出比較低的努力感——這就是為什麼同一個乳酸濃度、同一個心率，訓練有素的人感覺沒那麼痛。痛苦耐受訓練，練的正是這個「烹調」與「決策」的環節。

RPE 也會被血糖與脫水偷偷拉高

還有兩個台灣選手特別容易踩到的變數，會在你沒察覺的情況下把努力感整個往上推：肝醣耗竭與脫水。

當比賽拖長、體內肝醣（碳水存量）見底，大腦——這個超級耗糖的器官——會偵測到燃料吃緊，於是把努力感往上調、逼你降速以節省能量。這在生理上很合理，但對想破 PB 的你很致命。這也是為什麼超過 90 分鐘的長時間項目，補充碳水（每小時約 30 到 90 克，依強度與腸胃耐受度而定，給範圍不給假精確）能有效「壓低」你後段的主觀努力感——不是因為肌肉突然有力，而是因為大腦不再拉警報。

脫水也一樣。台灣夏天騎車或跑步，流汗快、電解質流失快，血漿容積下降會讓同樣輸出下的心率漂高、體溫上升，透過前面說的預期性調節把你的出力往下壓。在台灣練耐力，補水與補碳不是「營養學的事」，它直接是「痛苦耐受的事」。

兩個彼此競爭、卻都指向大腦的模型

關於「是什麼決定你撐不撐得下去」，運動科學裡有兩個著名的模型，值得選手認識。

第一個是中樞調節模型（Central Governor Model），由南非運動科學家 Tim Noakes 提出。它主張大腦裡有一個「調節者」，會在你真正把身體操到出事之前，預先下修你的運動強度，以保護重要器官（尤其是心臟）不被推過頭。這個模型特別強調「預判（anticipation）」：你的大腦會根據天氣、剩餘距離、賽道難度，提前調節你的出力。值得一提的是，「central governor」這個詞近年比較少人用了，因為腦中並沒有一個單一區域專門負責這件事，學界現在更常說「疲勞的預期性調節（anticipatory regulation of fatigue）」。

第二個是心理生理學模型（Psychobiological Model），由 Samuele Marcora 提出。他的核心主張更直接：你能撐多久、能推多硬，決定因素是大腦，而不是身體；而大腦做決定的依據，就是兩件事——你的「努力感知」有多高，以及你的「潛在動機」有多強。 當努力感高到超過你願意（或能夠）承受的動機上限，你就會降速或停下。注意，這裡的極限不是肌肉「不能」動了，而是大腦「不願意」再付出這個努力了。

Marcora 團隊做過一個很經典、也很嚇人的實驗：讓受試者先做 90 分鐘高認知負荷的電腦作業，把大腦搞到「心智疲勞」，然後再去做力竭測驗——結果他們的力竭時間縮短了大約 15% 到 20%，而生理指標（心率、乳酸、攝氧量）跟沒做電腦作業時幾乎一樣。身體沒有比較累，但大腦覺得比較費力，於是提早喊停。 這一刀，正好切中我們今天的主題：如果努力感可以被「心智狀態」影響，那它當然也可以被「訓練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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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學會「讀」RPE：把主觀感受變成可用的工具

在談怎麼練之前，必須先讓你真的會「用」RPE，否則後面的課表對你只是一串數字。我要求每一位新選手，前四週都要練習「幫努力感貼標籤（anchoring）」——把你身體的實際感受，跟量表上的分數建立穩定連結。

下面這張表，是我給選手隨身帶的 Borg 6-20 對照卡，我加上了「你當下能不能講話」這個超好用的實戰判準：

Borg RPE	主觀描述	大約心率區間	講話測試	典型使用時機
6-8	幾乎沒感覺	休息～很低	完全能聊天	熱身、收操
9-11	很輕鬆	低有氧	可以完整說話	恢復騎、超慢跑
12-13	有點費力	有氧耐力	說話開始要換氣	長距離基礎
14-15	費力、開始不舒服	甜蜜點～閾值	只能講短句	閾值課表、比賽巡航
16-17	很費力	閾值以上	只能蹦幾個字	VO2 間歇、爬坡
18-19	非常費力、快撐不住	接近最大	幾乎講不出話	衝刺、賽末
20	極限、無法再維持	最大心率	完全無法說話	力竭測驗最後幾秒

練法很簡單：每次課表中，教練（或你自己）隨機喊「現在幾分？」你要立刻給一個數字，然後回家對照心率與功率檔，看你的主觀評分準不準。練個三、四週，你的 RPE 就會變成一個誤差很小、隨身可用的內建功率計——這在沒帶功率計的比賽日、或功率計突然故障時，會救你一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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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苦耐受是可以訓練的：實務方法與課表

好，觀念鋪陳完，來講最有價值的部分——怎麼練。我把「痛苦耐受」拆成三個可訓練的維度，並各自對應具體做法。

維度一：降低「同強度下的努力感」（讓同樣速度變得不那麼痛）

這是最基礎、也最不性感、但回報最大的一塊。提升有氧體能本身，就是在降低努力感。 當你的乳酸閾值、跑步經濟性、踩踏效率變好，維持同一個配速所需徵召的肌纖維變少、中樞指令變小，你自然就覺得「比較不費力」。這也是為什麼我always跟選手說：練痛苦耐受的第一步，其實是老老實實把有氧基礎堆好。

以下是一份我常給進階選手的「閾值累積」週期範例（以自行車為例，跑者可對應換算）：

週次	主課表	強度（%FTP）	累積時間	目標努力感（RPE 6-20）
第1週	甜蜜點 3×12 分鐘	88-93%	36 分鐘	14-15
第2週	甜蜜點 3×15 分鐘	88-93%	45 分鐘	15
第3週	閾值 4×10 分鐘	95-100%	40 分鐘	16
第4週	減量週：甜蜜點 2×12 分鐘	85-90%	24 分鐘	13-14

重點不在數字本身，而在同一份課表，隨著週次推進，你在相同功率下的 RPE 應該要逐週下降。如果第3週你做閾值感覺跟第1週一樣痛，代表適應還沒發生，別急著加量。

維度二：拉高「努力感的天花板」（讓你願意忍受更痛）

這是真正的「痛苦耐受訓練」，核心邏輯是：反覆、可控地把自己暴露在高努力感狀態下，讓大腦重新校準「這個程度還安全、還可以撐」的認知。 具體工具是高強度間歇。

下面這份是我給準備武嶺、或是準備 113 半超鐵單車段的選手常用的「痛苦耐受」間歇課表，一週最多做一到兩次，絕不天天做：

課表名稱	內容	強度	組間休息	RPE 目標	訓練意圖
短VO2	6×3 分鐘	110-115% FTP	3 分鐘	17-18	熟悉高攝氧區的窒息感
微爆間歇	8×40 秒	130%+ FTP	20 秒	18-19	訓練「痛但撐住」的心理
遞增到力竭	每 2 分鐘加 15 瓦，直到踩不動	開放式	—	逼近 20	探索並更新真實極限
賽末模擬	20 分鐘穩定 + 最後 3 分鐘全開	閾值→全開	—	15→19	練「疲勞後還能催」

這裡有個關鍵的教練提醒：「遞增到力竭」這種課表的價值，一半在生理、一半在心理。 每一次你把自己推到「我以為踩不動了但又多撐了 30 秒」，你的大腦就更新了一次它對你極限的估算。這正是中樞調節模型跟心理生理學模型的實務應用——你不是在對抗肌肉，你是在跟大腦談判、重新設定它的保護閾值。

維度三：訓練「心智本身」（Brain Endurance Training 的概念）

既然心智疲勞會讓努力感升高、讓你提早放棄，那反過來——先讓大腦習慣在疲勞狀態下工作，實際比賽時就更耐操。 Marcora 近年在推的「大腦耐力訓練（Brain Endurance Training, BET）」就是這個概念：在體能訓練的前後或同時，加入需要專注力的認知作業，讓大腦學會在「已經很累」的情況下還維持專注與輸出。

對業餘選手，我的實作版本很簡單、很土法煉鋼，但有效：

• 在課表最累的那一組，強迫自己做「配速心算」：例如間歇時心裡默數踏頻、或計算「照這個速度，到武嶺還要幾分鐘」，強迫大腦在疲勞下運算，而不是放空求解脫。
• 練習「拆解痛苦」：把最後 5 公里拆成 5 個 1 公里，每過一段就在心裡打一個勾。這是很老派的心理技巧，但它把一個「無法承受的巨大痛苦」拆成「五個可以承受的小痛苦」。
• 關聯式 vs. 分離式注意力的切換：痛到爆的時候，適時把注意力從身體感受（關聯式）移開，去看風景、數電線桿、聽呼吸節奏（分離式），可以有效降低主觀努力感。這不是逃避，這是一種可訓練的技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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實戰案例：一場 113 超鐵的「痛苦預算」怎麼分配

光講維度太抽象，我用一個實際情境幫你把整套邏輯串起來。這是我幫另一位選手小雅規劃 113 半程超鐵（游 1.9 公里、騎 90 公里、跑 21 公里）時，關於「痛苦預算」的分配。

核心觀念前面講過：努力感會累積，心理電量是有限資源。 一場三個多小時的比賽，你不能全程都在 RPE 17，那會在跑步段中途就把大腦的保護機制逼到全開。所以我們把整場比賽當成一個「痛苦預算」來規劃：

分段	距離	目標 RPE	策略重點	常見失誤
游泳	1.9 km	13-14	放鬆、省力、別為了名次爆心率	起跳就衝，一開場燒光電量
自行車前半	0-45 km	14	穩定巡航，逼自己「感覺太輕鬆」	順風段爽過頭，透支腿力
自行車後半	45-90 km	14-15	開始補碳補水，維持不掉速	忘記補給，肝醣見底拉高 RPE
跑步前段	0-10 km	15	接受「鐵腿感」，用配速紀律壓住	一下車就想追速度而爆掉
跑步後段	10-21 km	16→19	把心理電量全數投入，逐段拆解	前面沒省，這裡已無電可用

小雅第一次比的時候，自行車前半在順風段一路催到 RPE 16，自我感覺良好；結果跑步段 8 公里就整個崩掉，最後用走的完賽。第二次，我們死守「自行車前半必須感覺太輕鬆」這條紀律，把痛苦預算留到最後半馬——她後段跑贏了自己整整 14 分鐘。這不是體能的差別，是痛苦分配的差別。

這個案例也呼應台灣的比賽現實：像是在炎熱月份舉辦的賽事，前段更要保守，因為熱累積會在後段替你「額外課稅」，把同樣配速的努力感推得更高。你的痛苦預算，在台灣的夏天要打折編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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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見錯誤與修正

帶選手這麼多年，我看過太多人把「痛苦耐受訓練」練歪。以下是最常見的幾個坑，直接對照修正。

錯誤一：把「每天都很痛」當成努力

症狀：以為越痛越有效，天天做間歇、天天把自己操到 RPE 18。

問題：痛苦耐受訓練的生理與心理壓力都極大，需要恢復才能產生適應。天天操只會累積疲勞、拉高慢性努力感，最後每個課表都做得零零落落，反而讓大腦學會「原來我這麼弱」。

修正：高強度痛苦課表一週一到兩次就夠，其餘用有氧基礎與甜蜜點填滿。痛苦要「稀有且高品質」，不是「廉價且大量」。

錯誤二：用意志力硬扛，卻沒有策略

症狀：比賽時一開始就咬牙全開，靠「我就是要拚」的精神撐。

問題：努力感會累積。前段用掉太多「心理電量」，後段大腦的保護機制會更早、更強地介入。這就是為什麼很多人前半場猛、後半場崩。

修正：痛苦是有預算的，要分配。 用功率、配速、心率設定客觀上限，把「主觀想催」的衝動壓在前 2/3 賽程，把心理電量留給最後 1/3。

錯誤三：忽略睡眠與心智疲勞的殺傷力

症狀：熬夜、工作爆肝、賽前焦慮到睡不著，然後隔天下場覺得「腿超重」。

問題：如同前面提到的實驗，心智疲勞會實實在在地拉高努力感、縮短你的力竭時間，即使肌肉狀態良好。

修正：把睡眠與心智恢復當成正式訓練的一部分。賽前一週的心智管理，跟減量課表一樣重要。

錯誤四：只在室內訓練台上練痛苦

症狀：訓練台上間歇打得漂漂亮亮，一到武嶺實地或大熱天的墾丁賽道就崩。

問題：努力感高度受環境影響。台灣夏天又濕又熱，體溫上升會透過預期性調節主動下修你的出力——這正是中樞調節模型講的「熱儲存速率會在固定 RPE 下讓你自動降速」。你在冷氣房練的痛苦耐受，沒有涵蓋「熱」這個變數。

修正：賽前至少安排幾次在接近比賽環境（時段、溫度、濕度）的實地訓練，讓大腦把「熱 + 痛」這個組合一起學起來。

錯誤五：把「痛」跟「傷」混為一談

症狀：一律咬牙硬撐，分不清哪種痛該忍、哪種痛該停。

問題：痛苦耐受訓練練的是「忍受努力感與代謝性不適」的能力，絕對不包括忍受銳利的關節痛、肌腱刺痛、或任何『局部、單點、越動越糟』的疼痛。 前者是可訓練的耐受，後者是身體在示警受傷。把兩者混為一談，是通往傷病的最短路徑。

修正：建立一個簡單的自我判準——「全身性、對稱、隨強度平順升降、停下來就緩解」的不適，是努力感，可以練；「局部、單邊、尖銳、停下來仍持續」的疼痛，是警訊，該停、該就醫。忍痛耐受不是逞強，是分辨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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給不同程度選手的行動建議

痛苦耐受不是進階選手的專利，但不同程度的人，切入點完全不同。

初鐵／初半馬完賽組（目標：安全完賽）

你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「痛苦耐受訓練」。你要的是先把有氧基礎堆起來、把努力感的地板降下來。

• 八成訓練時間放在 RPE 11-13（可以邊騎邊聊天的強度）。
• 每週最多一次「稍微有點喘」的課表，感受一下 RPE 15 是什麼滋味就好。
• 學會用 RPE 配速，別一開賽就爆。你的第一場比賽，配速紀律遠比痛苦耐受重要。

進階分齡組（目標：破 PB、站上分齡台）

你已經有基礎，可以開始系統化練痛苦耐受了。

• 依前面的閾值累積 + 高強度間歇課表，一週安排一到兩次高品質痛苦課表。
• 每個週期做一次「遞增到力竭」測驗，記錄你撐到的功率或配速，觀察它是否逐週上移——這是你痛苦耐受進步的客觀證據。
• 開始把心智訓練（配速心算、痛苦拆解）納入最後幾組。

高階／挑戰組（目標：武嶺、超鐵、Kona 資格）

對你們來說，體能的邊際報酬已經很小，痛苦耐受與心智韌性往往是最後那 3% 的勝負手。

• 針對目標賽事的「痛點」做專項模擬：武嶺就練長爬坡末段的持續高輸出，超鐵就練「跑步段一開始腿已經廢了還要維持配速」的情境。
• 認真執行環境特異性訓練，把台灣的濕熱納入。
• 把睡眠、心智疲勞、賽前焦慮當成可量化管理的訓練變數，而不是玄學。
• 在關鍵賽前，做「情境預演」：閉眼在腦中把最痛的那段跑一遍，預先想好那時要對自己說什麼、要把注意力放哪裡。大腦對「預期過的痛」，耐受度明顯比「突襲的痛」高。這也是中樞調節模型「預判」概念最直接的實務應用。

給所有程度的選手一個共通提醒：痛苦耐受的進步，往往是無聲的。 它不像 FTP 進步 20 瓦那樣有個漂亮數字跳出來，它體現在「同樣的比賽末段，我這次沒有崩」「以前不敢想的配速，這次我撐完了」。所以請你用心去記錄那些「主觀上撐住了」的時刻——那才是這種訓練最真實的成績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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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見問題 FAQ

Q：RPE 這麼主觀，真的可靠嗎？我怎麼知道自己的 15 是不是別人的 15？

RPE 的絕對值確實因人而異，但它的價值在於**「對你自己」的一致性與趨勢**。你不需要跟別人比，你要看的是：同一份課表，你的 RPE 有沒有隨訓練下降？比賽當天同樣配速，你感覺比平常費力還是輕鬆？把它當成一個「你和自己身體對話的內部儀表」，它就非常可靠。

Q：那我是不是完全可以無視心率、功率，只靠感覺練就好？

不建議走極端。最好的做法是主客觀交叉驗證：功率／心率給你客觀的天花板（避免練過頭受傷），RPE 給你當天狀態的即時回饋（同樣功率今天特別痛，可能代表你沒恢復好）。兩者打架時，通常是在提醒你「今天該退一步」。

Q：痛苦耐受練起來之後會消失嗎？

會，跟體能一樣會退。它是一種需要持續維持的能力。所以就算在維持期，我也會保留一週一次、讓選手「碰一下高努力感」的課表，讓大腦不要忘記「原來我可以撐這麼久」。

Q：比賽時真的痛到想放棄，有沒有當下能用的招？

有幾個實戰技巧：一是前面說的「痛苦拆解」，把剩餘距離切小段逐一擊破；二是「正向自我對話」，把「我快不行了」在心裡改成「我還撐得住，再撐這一段」——聽起來很雞湯，但它確實能降低主觀努力感；三是專注在你能控制的「當下這一下踏頻／這一步節奏」，而不是遙遠的終點。

Q：微笑真的有用嗎？聽說放鬆表情可以跑更快？

這確實是被研究過的方向——臉部與肢體的放鬆、甚至刻意的微笑，可能透過情緒與神經回饋，稍微降低感知到的努力。我不會誇大它的效果，但它成本是零、沒有副作用，值得放進你的工具箱。實務上我會提醒選手：痛的時候檢查一下「肩膀有沒有聳、下巴有沒有咬死、手有沒有抓太緊」，主動放鬆這些多餘的緊繃，通常就能讓努力感降一格。

Q：我不是要比賽，只是想健康運動，需要練痛苦耐受嗎？

不太需要刻意去練到 RPE 18-19 那種等級。對健康取向的人，重點是「規律」與「足夠的量」，把大部分時間放在 RPE 11-13、偶爾碰一下 15 就很好了。痛苦耐受訓練是為了「表現」而存在的高階工具，不是健康運動的必需品。別本末倒置，把運動搞成一件讓你害怕的事。

Q：那個 Marcora 講的『心智疲勞會害我表現變差』，對上班族選手是不是超不利？

這是個好問題，也是很多台灣上班族選手的真實處境——加班、開會、通勤，下班已經腦力見底才去訓練。你要做的不是硬拚，而是：第一，把最重要、需要高專注的課表排在心智比較新鮮的時段（例如假日早上）；第二，反過來把「疲勞下訓練」當成一種 BET，讓大腦習慣在累的狀態下還能輸出，但這種課表強度要降、期待要放低；第三，賽前那幾天，認真保護你的睡眠與心智空間，那跟減量一樣是在「充電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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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語：你的極限，比你以為的更遠

回到開頭的阿哲。第二年，我們沒有大改他的體能課表——他的 FTP 只進步了大約 5%。我們真正做的，是系統性地練痛苦耐受：每週一次高品質的間歇、每個週期一次遞增力竭測驗、把台灣夏天的濕熱納入訓練、還有反覆練習把痛苦拆小、跟大腦談判。

第二年武嶺，他不但沒牽車，還在最後昆陽到武嶺那段超了三個人。他回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：「教練，我那段一樣痛到快死，但這次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大腦在騙我。」

這就是這篇文章最想留給你的一句話：耐力運動的痛苦，很大一部分是大腦為了保護你而做的「保守估算」。而估算，是可以被訓練、被更新、被重新校準的。 你不是要去摧毀那道保護高牆——它是好意——你是要透過一次又一次可控的暴露，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大腦：我沒事，我還可以，把牆往後挪一點。

下次你在痛苦裡想放棄的時候，記得問自己一句：現在喊停的，真的是我的腿嗎？還是我的大腦？

本文為教育性內容，不能取代醫師、物理治療師或營養師的個別評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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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

• The central governor model of exercise regulation applied to the marathon（Noakes）— PubMed: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17465612/
• The Psychobiological Model of Endurance Performance: An Effort-Based Decision-Making Theory to Explain Self-Paced Endurance Performance（Marcora）— Springer: https://link.springer.com/article/10.1007/s40279-014-0198-2
• Relationships of Borg’s RPE 6–20 Scale and Heart Rate in Dynamic and Static Exercises among a Sample of Young Taiwanese Men — PubMed: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4665812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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